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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宴平乐


  按照惯例,四位侯爷中年龄居长的先来献礼。安陆侯裴周拄着拐杖上前,依然走的颤颤巍巍,他单膝弯曲准备下跪的时候,赢骢忙叫免礼,但是依然没能阻止裴老侯爷的咳嗽,他修长枯瘦的身体像一个漏风的橐龠【注1】,使得赢净有些担心,害怕他某一次猛烈的咳嗽之后会折断他本就佝偻弯曲的后背。

  裴周是第一代安陆侯裴右的儿子,而今已经是耄耋老人。裴氏的封地从长安以北的燕地一直延伸到帝国的最东北角,与路希亚帝国的远东地区直接接壤,是帝国抵御这个北方邻国的第一道屏障。辽东郡的深山地底埋有丰富的金脉、石墨和火油矿藏,因此裴阀的富饶程度仅次于封地在吴越之地的薛阀。

  裴周老侯爷带来的贡品多是北地的特产,献给赢骢的是一张熊皮和一张虎皮,献给卫皇后的则是一领红貂皮,赢净观察到,薛夫人嫉妒的神色简直要冲出天际。

  即便是出身于贵族世家的卫皇后,见到这领红貂也不由暗暗赞叹,一双手在那细密的皮毛上来回抚摸,惊喜道:“这貂皮本就是皮具中的至宝,红貂更是百世难得一见,我幼时曾听说这红貂可以化雪于三尺之外,周穆王曾有一件,后相赠于西王母以作定情,此后再未尝听说有红貂现世,裴侯爷这份礼实在太重了,晚辈愧不敢受。”

  裴周放下手中的茶碗,向着卫皇后拱一拱手:“皇后娘娘过谦了。二十年前微臣在百越的前线被叛军包围,若非蒙皇后娘娘的父兄及时救援,只怕也没有福气坐在这里看这太平盛世了。只可惜卫大将军父子天不假年,百越大捷后却因瘴气余毒双双英年早逝……”说着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赢骢忙抚慰道:“裴世伯,今日大节,千万不要陷在悲伤的情绪里。”

  裴周道:“陛下说的极是,正是陛下的英明统治,使得四海安定,宇内清平,才有这红貂再度现世。且不说卫氏历代忠勇,只说皇后娘娘为陛下诞下龙凤胎,使得帝国后继有人,已经是天大的功绩,这领红貂非皇后娘娘莫属。”

  卫皇后再度向裴周道谢,命贴身女官珍珠将红貂妥善收好。薛夫人得到的是一领黑貂皮,尽管也珍贵非常,但是与红貂毫无可比之处,她只好皮笑肉不笑地道谢。裴周送给母亲贾美人一领白貂皮,母亲依礼道谢,但赢净看出来裴周刚才提到大秦攻打百越时母亲的脸色不太自然,确实,站在母亲的立场,如果没有那场战争,母亲就不用被卖给行脚的商人,也不必千里迢迢来到长安,还能够守在父母身边过安稳的生活。但是不来到长安就不会学习舞乐,那样就见不到父皇,也不会有自己了,赢净有时候在想当下的生活是否真的是母亲想要的,如果有选择的话,她会选择现在这一种吗?

  除了动物皮毛之外,裴周的礼品里还有名贵如山参和鹿茸等药材、果实饱满的榛子和栗子、一罐罐野生的蜂蜜等不一而足。

  年龄居次的永嘉侯崔固第二个献上贡品。崔氏的封地在陇西、北地和九原三郡,是为帝国抵御匈奴攻击的“长城”。崔氏自西周时期便在西北一代繁衍生息,是家族渊源的大贵族世家,如果一代代追本溯源的话,崔氏和赢氏拥有共同的祖先,因此向来有“赢崔同源”之说。崔阀封地的自然环境比较恶劣,部分地区民风未开,与胡人杂居,因此习惯风俗较于中原多有不同,但因与老秦同源,是最忠诚于朝廷的门阀。世人皆知大秦帝国有着横扫天下的骑兵,正所谓“洪水猛兽,莫如虎狼之秦”,而崔氏的子弟兵正是秦军的重要组成部分。

  永嘉侯的贡礼体积庞大,装在一个大托盘里,上面还覆盖着一块红绸布,足有八个壮士才抬上大殿。席间宾客见了都纷纷交头接耳,猜测这红布下藏着的是什么物事。

  永嘉侯崔固亲眼盯着这大托盘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方才如释重负,上前一步拱手向赢骢道:“启禀陛下,微臣进献的乃是一块天降之星!”

  赢骢听了颇感兴趣,从席上走下,掀起红绸,托盘中乃是一块浑黑似墨的巨石,状不规整,一头略尖,一头略方,还有一头略圆,大如磨盘,质地平滑。

  赢骢转头问:“这就是你上月上书中奏报的天降陨石?”

  永嘉侯躬身:“正是。”

  薛夫人憋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崔侯爷好盘算,今日是冬至大节,各大门阀谁不把一年到头最好的东西献上来?怎么偏崔阀大方,连这贡礼都是借老天爷的手送的。”

  话音刚落,大殿中便响起了微弱的嘲弄笑声,赢净留意到薛夫人的祖父,长兴侯薛彭祖也几不可见地扬了扬嘴角,眼中似有不屑神色。

  永嘉侯没有理会薛夫人的揶揄,而是神色恭谨地引赢骢去看那块陨石:“陛下请看,天星的这一面自带青、白二色纹路,见过的人都说像——”

  永嘉侯的话被赢骢扬起的手打断,他走近去看这陨石上的青白纹路,引得席间宾客也十分好奇,纷纷伸长了脖子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纹路。

  “阿澈、阿净,你们俩过来。”

  听到父皇的召唤,赢净起身,跪坐久了的双腿有些麻木,双脚踩在地上木得毫无知觉,赢澈三步并作两步先跑到了陨石跟前,赢净紧随而去。

  赢骢指着陨石问两个儿子:“你们俩看这上面的纹路像什么?”

  赢净凑近去看,伸出手去感受这块天降之星,触手冰凉,但是很奇怪的,这石头里面仿佛蕴含着能量,使他觉得它本应该滚烫才对。他低头去看那两条纹路,果然如崔侯爷所说,一条青色,一条白色,两条都大约是大人的手指般粗细,青色的在左边,白色的在右边,呈蛇形蜿蜒状,两条纹路相互交叉纠缠,头尾相接,仿佛要打结了似的。

  “回父皇,这正像青白二龙腾云驾雾的样子。”

  在赢净还在思考这青白两条纹路若是真打成了死结要怎么解开的时候,赢澈已经抢先回答,而且很有可能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赢骢轻轻一哂:“怎么?你见过龙腾云驾雾的样子?眼见未必是真,你如何就敢张口就来?”

  父皇略有责备的语气,但赢澈丝毫不见慌乱:“孩儿虽未亲眼见过,但曾记得父皇曾给我和阿净看过您亲手画的《双龙驾雾图》,画中情形正与这石上类似。”

  不像呀……赢净内心默默地说,那副画上的内容他也记得,父皇画的两条龙要传神的多了,相比之下,这石头上的,就是两条相互缠绕的……线而已,或者可以牵强附会地说是蛇吧,若说是龙,也太勉强了。

  永嘉侯却非常赞赏赢澈的答案:“公子澈真乃一语中的。臣尝闻二位公子降生的那一天,恰有两条飞龙在永泰宫腾云而起,但臣无缘得见,想来便与这石上纹路相似了。”

  席间宾客发出恍然大悟的赞叹。

  “你觉得呢?”赢骢望向赢净。

  其实这石头上的并不像啊,我要这么说吗?不,说像,说像就可以了,这是大家都想听到的,这是天降祥瑞。赢净在心中挣扎,不要去想打结的事情,说就像父皇的画一样。

  “这……父皇画中的龙比这石头上的要大……大许多……”赢净终于开口,但他看到了永嘉侯的脸,那应该是叫尴尬的表情,很显然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赢净觉得整个大殿都因为自己这句不合时宜的话安静下来了,唉,我为什么不说像呢!我总是说不出口。

  “因为这陨石上的两条是龙小时候的样子,就像你们俩现在这么大,”赢骢蹲下身,右手拉过赢净,左手拉过赢澈,让他们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这石头上的纹路,“而父皇画里的是龙长大的样子,也就是你们以后的样子。总有一天你们也会长大,而朕会老去,但你们作为龙的子孙,会让大秦帝国的基业代代相传,江山永固。”

  山呼的万岁声萦绕在耳边,父皇站起身,一手拉着自己,一手拉着赢澈,他的身形高大,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启禀陛下”,永嘉侯补充道,“臣来之前请多名玉匠看过这天星,均说这石中有美玉。”

  赢骢立即命宫中玉匠来看,那玉匠来来回回又是摸,又是嗅,一炷香后终于谨慎地说:“正如侯爷所说,石中确有美玉,位置大概在这里和这里。”他的手指了两个大概的范围。

  赢骢道:“你们抬下去仔细些,将玉剖出,不得破坏这天星上的纹路。”

  玉匠领命而去,八个大汉抬起陨石跟着走出大殿。

  接下来是永昌侯。永昌侯窦庸辖南越四郡,正是此前百越旧地,盛产翡翠玛瑙原石,只是再多的玛瑙翡翠在永嘉侯天星的衬托下也就黯然失色了。赢骢礼貌地表示了感谢,永昌侯便在宾客毫无期待的反应中讪讪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作为四大门阀中最为富庶的长兴侯薛彭祖,每年的贡品都令人大开眼界,除了惯例的金银珠宝外,去年长兴侯送上的是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能令光照一室,亮如白昼;前年是一株珊瑚树,树枝上镶嵌钻石,色红如血,璀璨夺目;大前年是一整套围棋,整棵的香榧木做棋盘,黑曜石和羊脂玉磨成的云子,颗颗莹润,世所罕见。长兴侯的贡品不在于选材多么罕有,而在于其巧思,因此席间宾客最翘首以盼的,正是他今年会献上何物。

  当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长兴侯薛彭祖慢慢打开手中那个精美无比的盒子时,赢净最先注意到的并不是盒中的内容,而是在座女宾的眼神。薛夫人的眼中浮现出了猎手在看到猎物时的神色;母亲的脸上有不可名状的难以置信;卫皇后,整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就连她的眼中也有艳羡的神色。最不可理解的是婵羽,她站了起来,呆呆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她一贯灵动,赢净从没见过她这么呆的样子,回头一定要学给她看,不知道她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在赢净看来,盒子中的是一串项链,一串双排珍珠项链,内外两圈的珍珠每一颗都一样大小圆润,最中间坠着一颗水滴状的大珍珠。而这些珍珠无一例外,都是黑色的。虽然的确是珍品,但是女人们看到它的样子又仿佛表明这串项链绝对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赢净悄悄问母亲,这串项链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贾美人悄悄告诉他,如果只是普通的珍珠项链,虽然也珍贵,但富贵人家就可以用金钱买到。难得的是这项链上都是黑珍珠,每得一颗都要历经比普通珍珠更悠久的岁月,被誉为母贝最伤痛的泪水。双排项链,又称作子母链,而大秦属水德尚黑,更赋予这条项链不同的意义,拥有这条项链的女人,便是整个帝国的母亲。

  赢骢端详这串项链许久,扣上盒盖,长兴侯薛彭祖发问:“臣斗胆请问陛下,这串项链会赏赐给后宫哪一位娘娘?”

  当然应该给皇后啊,她是帝国最尊贵的女人。赢净理所当然地想,但他又想到母亲看到项链的神色,如果母亲是皇后就好了,她戴上一定很好看。

  “当然应该赠给母后!”婵羽清亮的声音响起,拽回了赢净的思绪。

  “婵羽!”卫皇后皱眉喊女儿的名字,语气中似有怒意。

  不应该啊,皇后为什么会生气呢,赢净不解。

  而婵羽也丝毫没有听出卫皇后的语气,因为她还在继续:“母后出身将门世家,是老秦的贵族,更为帝国诞下龙凤胎,还有谁比母后更适合拥有呢?”

  婵羽的眼神扫向了薛夫人,带着挑衅的意味,虽然很快飘走,但是被赢净精准地捕捉到,但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薛夫人挺了挺她怀着身孕的肚子:“赏给谁是陛下决定的,哪有女儿跳出来替母亲讨要的道理。”

  卫皇后看向赢骢,在等他表态。赢骢只是把装有珍贵项链的盒子交给中常侍大内官坤伦,让他收好。卫皇后原本端正的坐姿仿佛泄了气,只是还维持着神色。

  婵羽大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是给母后?”

  赢骢淡淡道:“婵羽,大人说话,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插嘴,这样很失礼。皇后,管教子女是你的职责。”

  卫皇后看向婵羽:“长公主今天的确是没有规矩,罚你每日抄写《礼则·公食篇》,抄足一百遍为止。”

  婵羽的小脸气的通红,泪水盈满眼眶,看得出她在咬牙忍住不让它们流出。

  詹事岳骏德提醒行大傩的时辰已到,帝后端坐于席,没有人再去关注婵羽。

  【注1】橐龠:音“坨越”,意为古代鼓风吹火用的工具,这里可以当做风箱来理解。

  【注2】夫人:《礼记·曲礼下》,“天子有后,有夫人”;《汉书·外戚传序》,“汉兴,因秦之称号,……妾皆称夫人。又有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之号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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